原味“白蛇传”——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白娘子

白蛇传的故事,初步成型于明代冯梦龙“警世通言”一书,在清代和民国更是通过戏剧等多种艺术形式得到广泛传播。1992年播出的电视剧“新白娘子传奇”更是把该故事的传播度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
但是,最初的白蛇传,也就是冯梦龙“警世通言”里的版本,根本不是什么甜蜜的爱情故事,而是白蛇为妖,依靠色相迷惑许宣,后被高僧捉拿,镇压在雷峰塔下的故事。在十几年前,我初次读到这个故事时,感觉是惊奇+好笑,尤其是白蛇迷惑许宣的种种手段,堪称PUA达人、撩汉教科书。
原味“白蛇传”,出自明末冯梦龙“警世通言”第二十八卷“白娘子永镇雷峰塔”。
故事一开始先是描述了杭州西湖的地形地貌,夸耀了杭州西湖的许多好处。然后作者话风一转,介绍了故事发生的时间:南宋宋高宗绍兴年间,
地点:杭州临安府(就是现在的杭州主城区,不是远离市区的那个临安区),
人物:男主许宣(明清时的话本和戏剧里都称许宣,民国时才改为许仙,年龄22岁,药铺主管),许宣的姐夫李仁(一个管钱粮的小官,电视剧里的名字是李公甫,职业也改为钱塘县捕头)
清明节前的某一天,保叔塔寺的僧人按照惯例,邀请许宣去寺内烧香追荐祖宗。第二天,许宣便向老板请假,去保叔塔寺里烧香,烧香之后顺道去西湖内的孤山游玩。
不料天突然下起雨来,许宣打算找船过湖回药铺,刚好一只船摇过来,船主张阿公和许宣还认识(电视剧里是陌生船家),于是就搭张阿公的船过湖。
船刚出发不久,女主白娘子带着丫鬟出场,她们也要搭船过湖,于是就同坐一船。在船上,白娘子看着许宣,问了他姓名住址,许宣也问了对方的姓名住址,还了解到对方是寡妇,刚扫完墓正准备回家。双方闲谈了一会儿,船已到岸。白娘子说忘带船钱,让许宣有空去她家拿,许宣说小事一桩,改日拜望。(PUA第一招:借口还东西建立联系,和学生时代的修电脑如出一辙)
许宣在药铺找人借了把伞回家,半路上又遇到白娘子在屋檐下躲雨,于是将自己的雨伞借给白娘子,自己冒雨回家。夜里,许宣失眠了,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,书中写道:心猿意马驰千里,浪蝶狂蜂闹五更。
第二天,许宣上班时心忙意乱,没正经做买卖。午后,找老板请了半天假,去找那白娘子要伞。到了白娘子住处,白娘子摆了酒菜招待许宣,还说伞被亲戚借去了,让许宣明日再来取。(PUA第二招:请吃饭拉近距离,找借口再次相见)
第三天,许宣上班时又借故外出,去白娘子家取伞。白娘子还是置酒相待,并对许宣说,自己亡了丈夫,见到许宣之后,情投意合,愿成百年姻缘。许宣心中愿意,只是没钱置办婚事,于是沉吟不语。白娘子问出实情,给了他50两银子作为婚事资金,丫鬟青青也把伞取来还他,许宣辞别回家。(PUA第三招:女追男,隔层纱,积极主动往往手到擒来)
第四天,许宣先将伞还了伞主人,然后去买了鸡鸭鱼肉并果品提回家去,请姐夫和姐姐吃酒。姐夫和姐姐都很吃惊,因为许宣平时是一个一毛不拔的人。果然,许宣说话了,让姐夫和姐姐替他做亲。姐夫和姐姐心想,吃你一顿饭,就要替你娶媳妇,哪有这样的好事。于是两人不接许宣的话茬。
过了好几天,许宣见姐夫和姐姐都不提起此事,于是对姐姐说,我看你们不上心是不是因为怕花钱,我有银子,你们替我办了吧。然后拿出白娘子给的银子交给姐姐。姐姐将银子交给姐夫看,姐夫接过来一看,大吃一惊,是被盗的官银,临安府目前正在严厉追查这个案子,于是拿着官银到官府控告许宣。
第二天,知府差一帮公差把许宣捉到公堂,许宣喊冤,说银子是白娘子给他的,并且将两人相识和送银的过程详细讲述了一遍,知府吩咐公差立即捉拿白娘子。
一帮公差来到白宅,发现是一座荒宅,周围邻居也都说宅子荒废五六年了,经常闹鬼。其中有一个胆大的公差带着众人进屋搜查,发现楼上床帐子里坐着一个白衣美貌娘子,胆大的公差朝那帐子里打将去,忽然一声巨响,不见了白娘子,床上只剩下一堆明晃晃的银子。公差们将银子扛了去回禀知府,知府说,看来这个白娘子是一个妖怪。判许宣发配苏州。许宣的姐夫用钱上下打点,将许宣安置在苏州一姓王的客店老板处。
许宣在苏州住了大半年,到九月下旬时,王老板的客店前突然来了一乘轿子并一个丫鬟,原来是白娘子和青青找上门来了。许宣见了,大叫道,你盗了官库银子,连累我吃官司,落到了这步田地,现在又来找我做什么,而且你是妖怪。白娘子说,你看我衣裳有缝,对日有影,怎么会是妖怪,而且所谓的盗窃官银,那是先夫做下的,我并不知情。后来我见连累你吃了官司,特地到苏州来找你诉说明白。现在话已经讲清楚了,我可以走了。王老板和青青从旁劝到,娘子当初既然已经许嫁许宣,不如就在此住下吧。白娘子于是在客店住了下来。(PUA第四招:欲擒故纵,欲走还留,这一手用的妙)
过了好几天,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王老板的媳妇,王老板的媳妇又劝王老板与许宣说合,选定十一月十一日为两人成亲,共百年谐老。(点评:这结婚的日子选的真不咋地,大家都懂)
下面一段我要照搬原文,许宣的第一次,写的太精彩:
光阴一瞬,早到吉日良时。白娘子取出银两,央王主人办备喜筵,二人拜堂结亲。酒席散后,共入纱厨,白娘子放出迷人声态,颠鸾倒凤,百媚千娇,喜得许宣如遇神仙,只恨相见之晚。正好欢娱,不觉金鸡三唱,东方渐白。正是:欢娱嫌夜短,寂寞恨更长。自此日为始,夫妻二人如鱼似水,终日在王主人家快乐昏迷缠定。
如此过了几个月,到了二月十五日,许宣听王老板说,今天人人都去承天寺看卧佛,于是和白娘子说也要去游玩一番,白娘子阻拦未果,许宣于是就约了几个熟人一起去寺里游玩。出寺之后遇到一个道士在寺前卖药施符水,那道士自称终南山道士,说许宣近来被妖怪纠缠,给了他两道灵符,并教给他使用方法。许宣也疑心白娘子是妖怪,谢了先生,回到客店。
到了晚上三更天,许宣料到白娘子已经睡着了,正要使用灵符,只见白娘子叹了一口气道,你和我做了这么久夫妻,却听信别人言语,半夜三更用符来镇压我,你使用一下看看。说完夺过灵符用在自己身上,结果一点动静也没有。白娘子说,你看,我哪里是妖怪。许宣说,不干我事,是承天寺前一道士说你是妖怪。白娘子说,明天咱们一起去找他算账。
第二天,白娘子与许宣来到承天寺前,见那道士还在。白娘子上前与那道士争辩,那道士说自己的灵符是真货,妖怪吃了必现出原形。白娘子让他立马写符,然后一口吞了下去。众人都看着白娘子,却没有任何动静,于是一起骂那道士。白娘子略施法术惩戒了那道士,然后就与许宣回家了。
不觉光阴似箭,到了四月初八日,释迦佛生辰,承天寺里有佛会。许宣仍想去游玩,白娘子劝阻未果,见许宣身上衣服旧了,就让青青取一套新鲜时样的衣服给许宣穿出去。许宣到承天寺游玩,不一会儿就遇到了一群公差,说许宣的衣服是近期周老板家失窃的赃物,把他捉到了苏州府衙。
第二天,知府审理此案,许宣说衣服是白娘子给的。知府让公差去传唤白娘子,公差到了王老板店里,发现白娘子已带着青青提前溜走。公差无奈,只好把王老板带到府衙回话。王老板说白娘子是妖怪,知府听他把之前发生的事详细的说了一遍后,也是无奈,只好宣布先把许宣关在牢里。幸得王老板用钱把许宣暂时保释出来。
却说丢了东西的周老板,听家人报告说丢失的东西又都自动回来了,心想,这岂不是冤枉了许宣。于是悄悄去府衙把案子撤了,这样许宣就只落了个小罪名,再加上许宣的姐夫李仁也来到苏州,上下使钱,最终知府宣判,许宣不该隐匿妖怪,发配到镇江劳改。李仁对许宣说,去镇江也行,我刚好有个干亲李克用,在镇江开药店,你去投靠他吧。许宣只得向李仁借了些盘缠,跟公差前往镇江。
许宣来到镇江后,同公差一起先去拜访了李克用,然后带着李克用到公堂上交差。李克用用钱把许宣保释出来,平时在李克用的药铺里做买卖,晚上则歇在卖豆腐的王老汉家。
某一天晚上许宣和同事喝酒吃饭,饭后微醉,沿着巷子的屋檐下正往家走,忽然一家楼上倒下一垃圾桶灰,刚好都撒在许宣头上。(幸好是灰不是撑窗的杆子,否则我以为这是潘金莲与西门庆的故事)
许宣恼怒,叫骂起来,只见一个妇人从楼上走下来不住口的道歉。许宣定睛一看,正是白娘子,更加恼怒,骂道,你这个贼贱妖精,连累我连吃两场官司,你别走,跟我见官去。白娘子陪着笑说,丈夫,一夜夫妻百夜恩,你冤枉死我了。那衣服是我前夫留下来的,我也不知竟会是赃物,后来见官府追查此事,怕见官,就和青青暂时躲避起来。许宣被白娘子一骗,回嗔作喜,沉吟了半晌,被色迷了心胆,不回王老汉那边的住处,就在白娘子楼上歇了。第二天,许宣去王老汉那对王老汉说,我的妻子和丫鬟刚从苏州来到这里,她们也要在这里住下来。王老汉说,这是好事。于是许宣同白娘子拜谢了街坊邻居,一起住在王老汉家。
如此过了一个月,忽然有一天,许宣同白娘子商量,要一起去拜谢李克用。谁想到李克用是个色鬼,见了白娘子,竟然有非分之想。过了段时间,到了李克用寿诞之日,众亲朋都去给李克用拜寿,许宣和白娘子也去了。李克用趁白娘子上厕所之际,竟然去厕所偷窥,却看到一条水桶般粗的白蛇,被吓晕了过去。众人寻到李克用,李克用心中有鬼,也不敢明说,只说自己是不小心跌倒晕了过去。
白娘子回到家后,怕李克用以后对许宣讲出实情,于是对许宣说,李克用想要骗奸她未遂,以后不要同他来往了,也别去他药铺打工了,不如干脆自己开个药铺。许宣同意了,于是自己开了个药铺,生意还不错。
金山寺的僧人到许宣的店铺化缘,邀请许宣到金山寺烧香。许宣回家对白娘子讲了,白娘子劝阻未果,与许宣约法三章:1、不去见方丈。2、不与和尚说话。3、烧完香立刻就回家。许宣表示都依白娘子。
却说许宣到了金山寺,烧完香之后四处闲逛,不自觉来到了方丈室。却说方丈室内有一位高僧,远远见到许宣,立刻吩咐侍者去把许宣请进来。侍者去找许宣,却因人多拥挤没找到,高僧只好自己出去寻找,从寺内找到寺外。只见江面上一艘快船飞也似的划过来,白娘子和青青正在船上。白娘子望见许宣立刻叫道,你怎么还不回家,快上船。许宣正欲上船,只听得背后高僧喝到,业畜!在此做甚么?人们说道,这是法海禅师来了!白娘子见到禅师,和青青一起把船弄翻沉入水底逃走了。许宣回身看着禅师便拜,求救自己的性命,并把白娘子的事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。禅师听罢,道,这妇人正是妖怪,汝可速回杭州去。如再来缠汝,可到净慈寺里来寻我。许宣回到王老汉家,果然白娘子同青青都不在。第二天,许宣又来到李克用家,把昨天的事情讲述了一遍,李克用说,前些天我过生日,不小心在厕所见她现出原形,但是我不敢同你们讲。许宣于是搬到李克用家暂住。
过了两个月,旧皇退位,新皇册立,大赦天下,许宣也遇赦回杭州。回到杭州,拜见了姐夫、姐姐。姐夫李仁恼怒道,你在镇江娶了妻子,为什么不写信跟我说,现在她们在这里已经等你两三天了。然后唤那妇人并丫鬟出来。许宣看了,果然是白娘子和青青,目瞪口呆。李仁却催他们早些安歇,许宣万般无奈,只得同白娘子回到房中,然后跪下求白娘子勿伤他性命。白娘子说,只要许宣老老实实和她做夫妻,就不会伤他性命,若生异心,就要全杭州城的人来陪葬。吓得许宣战战兢兢,不敢走近前去。许宣的姐姐听这边吵闹,以为夫妻吵架,就把许宣拖了出来,白娘子关上房门自睡。许宣把前因后果,细细对姐姐讲了一遍。刚好姐夫李仁乘完凉回房,姐姐道,他两口子刚才吵架了,你去他们那边张望张望。李仁来到白娘子房门前,只见一条水桶粗的蟒蛇睡在床上,吃了一惊。回房后并不说破其事,对夫人和许宣说,没见什么动静。
第二天,李仁把许宣叫到僻静处,问许宣实情。许宣把前后事对姐夫细细讲述了一遍。李仁说,既然是条蛇,咱们这有个捉蛇高手,姓戴,可以让他来捉这蛇。二人找到戴先生,请他去家里捉蛇,并付了定金。戴先生来到李仁府上,却只遇到了白娘子。白娘子问她来干什么,戴先生说捉蛇。白娘子说家里没蛇,戴先生不相信。白娘子说,只怕你捉不得,戴先生说没有他捉不住的蛇。白娘子闪身进了房里,过了一会儿,房子里窜出来一条水桶粗的蛇。戴先生吓得撒丫子就跑,半路上遇到了李仁和许宣。许宣问,捉到了吗?戴先生说,要不是我跑得快,性命都没了,这钱我也不要了,你们去照顾别家的生意吧。李仁说,看来真是妖怪。给许宣一些钱,让他去外面躲躲,希望这妖怪找不到许宣就会自己离开。
许宣出去躲避,半路上来到净慈寺前,忽然记起法海禅师曾吩咐他,如果妖怪再来纠缠,可以到净慈寺里去寻他。于是许宣到净慈寺里问法海禅师是否在寺里,寺里和尚回答说不在,郁闷得许宣要跳湖自尽,却刚好看到禅师飘然而至。禅师给了许宣一个钵盂,让他趁白娘子不注意时向白娘子当头罩下。

关于结局,我还是照搬原文吧,看看许宣是如何对付白娘子的。

且说许宣,拜谢了禅师回家。只见白娘子正坐在那里,口内喃喃的骂道:“不知甚人挑拨我丈夫和我做冤家,打听出来,和他理会!”正是有心等了没心的,许宣张得他眼慢,背后悄悄的望白娘子头上一罩,用尽平生气力纳住,不见了女子之形,随着钵盂慢慢的按下,不敢手松,紧紧的按住。只听得钵盂内道:“和你数载夫妻,好没一些儿人情!略放一放!”许宣正没了结处,报道:“有一个和尚,说道:‘要收妖怪。’”许宣听得,连忙教李募事请禅师进来。来到里面,许宣道:“救弟子则个!”不知禅师口里念的甚么,念毕,轻轻的揭起钵盂,只见白娘子缩做七八寸长,如傀儡人像,双眸紧闭,做一堆儿伏在地下。禅师喝道:“是何业畜妖怪,怎敢缠人?可说备细!”白娘子答道:“禅师,我是一条大蟒蛇,因为风雨大作,来到西湖上安身,同青青一处。不想遇着许宣,春心荡漾,按纳不住,一时冒犯天条,却不曾杀生害命,望禅师慈悲则个!”禅师又问:“青青是何怪?”白娘子道:“青青是西湖内第三桥下潭内千年成气的青鱼,一时遇着,拖他为伴。他不曾得一日欢娱,并望禅师怜悯!”禅师道:“念你千年修炼,免你一死,可现本相!”白娘子不肯。禅师勃然大怒,口中念念有词,大喝道:“揭谛何在?快与我擒青鱼怪来,和白蛇现形,听吾发落!”须臾,庭前起一阵狂风,风过处,只闻得豁刺一声响,半空中坠下一个青鱼,有一丈多长,向地拨剌的连跳几跳,缩做尺馀长一个小青鱼。看那白娘子时,也复了原形,变了三尺长一条白蛇,兀自昂头看着许宣。禅师将二物置于钵盂之内,扯下褊衫一幅,封了钵盂口,拿到雷峰寺前,将钵盂放在地下,令人搬砖运石,砌成一塔。后来许宣化缘,砌成了七层宝塔。千年万载,白蛇和青鱼不能出世。

且说禅师押镇了,留偈四句:“西湖水干,江湖不起,雷峰塔倒,白蛇出世。”法海禅师言偈毕,又题诗八句,以劝后人:“奉劝世人休爱色,爱色之人被色迷。心正自然邪不扰,身端怎有恶来欺。但看许宣因爱色,带累官司惹是非。不是老僧来救护,白蛇吞了不留些。”法海禅师吟罢,各人自散。惟有许宣情愿出家,礼拜禅师为师,就雷峰塔披剃为僧。修行数年,一夕坐化去了。众僧买龛烧化,造一座骨塔,千年不朽。临去世时,亦有诗四句,留以警世,诗曰:

“祖师度我出红尘,铁树开花始见春。化化轮回重化化,生生转变再生生。
欲知有色还无色,须识无形却有形。色即是空空即色,空空色色要分明。”

附:
“警世通言”第二十八回“白娘子永镇雷峰塔”故事原文
http://www.guoxue.com/minqingstory/jsty/JSTY_028.htm